马车开始走了,春风皱着眉,一边想林青晓的事,连街上的热闹也没心情看。
不一会儿,李铉说:“邹寰不会有事。”
春风:“嗯?嗯。”
她知道的,这是让她顺利出宫的借口。
突然,春风反应过来,脱口而出:“皇兄在安慰我吗?”
李铉:“……”
她面上疑惑,不是不领情,而是真的好奇。
李铉俊眸轻抬,却顺着她的话,说:“要说得更明白?”
春风赶紧点头。
见他若往常不辨喜怒,但眉头舒展,春风才说:“得像这样:老邹不会有事的。”
李铉没听出两句的区别,她像在找事。又想上房揭瓦。
他方要开口,下一刻,她朝他歪歪脑袋,目光干净纯澈,声音又轻又慢:“所以,你也先别太担心啦。”
李铉看着她。
哪怕邹寰曾经执着进谏要李铉还政,他与邹寰也有师生之情。
皆说天家无情,只是人非木石。
一阵凉风拂开车帘,递来冰雪融化的清冷,融着她身上玫瑰幽远的香气,风便暖了起来。
果然入春了。
……
邹府里,太医比李铉和春风来得更快,已入屋内诊视。
邹寰儿孙们堆在大门口,听说贵客要来,一个个心惊肉跳,好不容易盼到那马车,纷纷跪下行礼。
马车甫一停定,小公主等不及凳子跳下来,对跪成一片的他们说:“别弄这些虚的了,老邹呢?”
邹寰大儿子观察方下车的太子,神色无虞。
他起身说:“公主随臣下来。”
很快,春风与香蕊一路疾走到邹家后宅,险些和一个仆从撞上,那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放着血染的绷带。
她想,怎么会有血?
邹寰确实受伤了。
要在太子眼皮底下暗度陈仓,他不能假受伤。
他有自己的考量,若将来林青晓翻案失败,暴露踪迹,这次春风和林青晓见面也会被彻查。
若要论罪,他可以靠这真伤摘除自己和林青晓的关系。
只是真摔太危险,于是,清晨他令老仆拿石子砸自己脚。
老仆不忍,邹寰说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
遂咬着巾帕,令老仆动手。
此时,太医包扎好伤,边写药方边说:“虽不伤及根本,但老大人岁数大,千万注意清淡饮食,也要注意莫要再伤着。”
邹寰:“我知道。”
这时春风进屋,她惊讶地盯着邹寰包着的脚,还有他脸上、手上的破皮处。
她扑在案边,眼泪小珍珠噼里啪啦地掉,哇哇大哭:“你脚怎么了,怎么伤成这样!”
邹寰硬如磐石的心倏地就塌了。
须知他那么多子孙里,知道他受伤后,有哭不出来假哭的,有怕他去世撂下无能的一家子的,有盘算他政治遗产的……
只有春风哭得与她亲爷爷受伤一般。
邹寰苍老的手扶起她,难得说了软话:“我这不是没事吗。”
春风抹抹眼泪,又问太医情况,得知没伤到要害,才抽着鼻子“嗯”了声。
等太医和周围人退下,邹寰看着香蕊,欲言又止。
春风:“老邹,你可以直接说,香蕊都知道,是自己人。”
香蕊点头。
邹寰观察过香蕊,知她忠心,春风身边也该多一个帮手。
他坦白说:“我控制了分寸,你不必担心。”
这回,春风才彻底放心。
想起邹寰的毕生所求,她又说:“我方才还想,你要是没来得及留名青史,你放心,我去认你当祖父,保管咱们都能留名。”
邹寰:“……你想害我进奸臣传是吧!”
毕竟那相当于给皇帝当爹,给太子当爷!
春风:“不好吗,还能上戏台。”
邹寰:“谁稀罕。”
春风畅想了一下,竟蠢蠢欲动:“我有点想上。”
邹寰吹胡子:“出去别说你是我学生。”
祖孙俩正互骂,香蕊怕外头来人,才小声:“公主,邹先生,正事要紧。”
邹寰捋捋胡子:“还想不想知道林青晓的事了?”
春风捧上捋胡须的小梳子:“老师,请。”
邹寰哼了声,这便告诉春风林青晓被关在清闲庄的前因后果。
春风:“这庄子欺人太甚,也没法报官吗?”
邹寰:“到底是皇家产业,就挂在兰氏名下,背靠太后。长京中谁敢管?”
太后那么和蔼,兰家却是这样,春风都有点不习惯。
邹寰又说:“西郊有一座小寺庙,叫灵恩寺,离清闲庄并不远。你等等出去,就这么和太子说……”
“……”
邹府正堂,鹤形铜炉燃着沉香,屋内沉静,长英默默奉茶,李铉阖眸养神。
他没去见邹寰,以他的身份,亲临邹府已是重视,再亲自探病,便是过犹不及。
太医与他禀报:“幸而没摔到筋骨,只是须得静养一阵。”
李铉颔首:“你下去吧。”
太医:“是。”
春风徘徊在外头,默默回忆邹寰的交代,等太医出来,便把头埋在胸前,盯着自己足尖进屋。
李铉睁眼就见她垂头耷脑,眉尖一蹙。
长英见状,宽慰春风:“公主,太医说好好养就好了。”
春风嘟囔:“我知道。”
她捡了李铉对面坐下。
上回他们来邹府时,也在这儿休息了片刻,邹寰喜欢下棋,这棋盘还搁着呢。
酝酿好情绪,春风说:“皇兄,我想去给老邹祈福。”
李铉:“叫皇寺准备一下。”
春风摇头:“不想去皇寺,上回皇寺有人害了长英呢!”
长英感动,公主记挂着他,是自己的福气。
李铉淡淡瞥了长英一眼,问春风:“不去皇寺,要去哪?”
春风:“我上回在皇寺听到两个小师父说,京郊的那个嗯……灵恩寺,求别的不说,求身体康健很灵验。”
“听说有个老太太的腿在那被佛祖治好了呢!”
最后一句不是邹寰教的,是她临时发挥的,却应和了“药师佛”。
长英默算,那地方偏僻,需令人先行打扫检查、排除隐患、布置侍卫,确定稳妥后再出发。
他便又劝:“公主,只怕祈福完天早就黑了。”
春风:“我就想去。”
李铉对长英轻挥手,长英一愣,束手退下。
春风还眼巴巴看着李铉,他抬手打开棋篓,说:“下一局,你赢了便去。”
春风想起上回下棋她赢了李铉,这还不简单吗?
她赶紧答应:“好,耍赖是小狗。”
才说完,她也知道不对,她常和林青晓说了这句,这次秃噜嘴了,李铉可不是林青晓。
她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没说你是小狗。”
李铉目光沉沉,眉梢轻抬。
这下更解释不清了,多说多错,春风不说了,拿起棋子:“来下棋,来下棋。”
这回她有求于他,不好起手天元,而是落子于小目。
李铉跟着落子。
和上回一样,两人下棋全都不带犹豫,不消片刻,棋子布满半张棋盘。
春风觉得她棋艺确实精进了,因为她竟然能看出自己要输了。
她咬着嘴唇,决定要认真起来,绝地反击,于是,每回落子便要把所有格子瞧一遍,犹豫不决。
李铉也不催她,慢条斯理地吃茶。
日头渐渐高了,桌上茶水都换了两三回,棋盘也几乎填满了——
春风的棋子被按在死穴,没有回生的余地。
李铉:“你输了。”
春风丢下棋子,双手搓脸,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。
等等,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?
那上回是耍她?她刚有点生气,突然一个灵光闪过: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,没必要用围棋耍她。
所以当时,他是让着她的?
原来是这样。
意识到这一点,春风既觉得新奇,又有种隐秘的、道不明的感觉。
她悄悄看李铉,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,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,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,轻点桌面。
春风“恶胆横生”,她朝他倾身,拽住他袖子。
李铉垂眸。
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,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,一用力,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。
她语气轻软,可怜兮兮的:“好皇兄,让我去吧。”
李铉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别拽袖子,皱了。”
春风心想,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。
倏地,她明白了什么,放开他袖子,只用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,拉了一下。
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,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。
屋外,长英道:“太子殿下,车马已备好,可以前往灵恩寺了。”
春风: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!
——
春风:这下你满意了吗!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!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!
李铉:满意。
春风: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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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:
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,进正堂看到棋盘,因是贵人下过的棋,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,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,他分辨出攻守双方,气得跳脚:“堂堂一国之……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!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,实在过分!过分!”
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,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。
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,甚为美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