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…”傅徵猛地闭紧双眼,下一刻骤然抬眼,快速环视四周,急声呼喊:“陛下!”
“陛下!”
他再度沉声唤出,飞快起身,循着帝煜残留的气息,直奔魔渊深处。
傅徵抵达渊魔渊深处时,只见帝煜静躺在浓稠黑气之间,眉头紧锁,神色隐忍,深陷于无尽苦痛。
“陛下!!!”傅徵飞扑过去,在浓稠的魔气之中,将沉睡中的帝煜抱入怀里,急切唤道:“陛下,醒醒,别睡了…对不起,是我想起来太晚了…陛下!”
他紧搂着怀中之人,嗓音发颤:“你醒醒,我想起来了!你、是你、你是我最后一个结咒人!是我错了,我不该那样说你,没有你…我根本不能回来…对不起…煜儿,煜儿…”
正在这时,一缕魔气骤然刺入傅徵的后脑。
傅徵脸色骤变,剧痛由头颅席卷全身,他愈发用力收紧手臂,死死抱紧怀中的帝煜。
片刻后,头颅无力垂落,沉沉埋进对方颈间。
似混沌,似清醒,似恍惚,似真切,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。
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——
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,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,最后又送走了他们。
如此周而复始,始而复周。
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,也无法等来傅徵,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,看着他痛苦,看着他无望,却只能看着。
漫长无期的等待,终于磨碎心神。
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,心魔噬骨,彻底走火入魔,面目全非。
毁掉神州吗?
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,找不到家呢?
极致的痛苦之下,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,镇压于某处,这便是魔渊的起源。
可刻入骨髓的东西,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?
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。
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,他放任抵抗,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。
可不知过了多久,帝煜再次睁眼,重塑于这片土地上。
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,于是他拼命追溯、拼命回想,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,悲恸也轰然决堤。
哭够了,帝煜便回到魔渊,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,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。
往前,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。
可他忘了,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。
岁岁年年,反反复复,只剩无尽徒劳,次次落空。
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,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。
于是,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。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,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,反正毁不掉,那他看着魔渊,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?
而后,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,以己身为界,朝夕相守。
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,等到某一天,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,还未来得及深想,他便将自己“忘掉了什么”这件事也给忘了。
没办法,他年纪太大了。
世人说,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。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,定是岁月不够长久。
久而久之,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。本能在不断提醒他,那些被忘却的过往,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。
久而久之,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。
他孤居高台王座,俯瞰世间芸芸众生,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。
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,于他而言,皆无半分波澜。
至此,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。
无望,麻木,冷心,疯癫。
却又怀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…
傅徵被万年堆积的情绪与破碎回忆狠狠冲撞,身躯骤然弓起,紧绷着不断痉挛、抽搐。
他痛苦抱住头颅,以他如今大妖的心神,都难以扛下这般沉重过往,更还是肉身凡胎的帝煜?
醒过来…
快醒过来!
傅徵骤然睁眼,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全身,喉间一腥,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。
抬眼的瞬间,正好撞进帝煜的眼眸。